在中国,传武界的人,彼此在一起盘道,喜欢问的,说的往往就是:本人练了多少年拳了(比年资)。学的啥门派?(比宗派,名门弟子特别的自豪)。还有我的师父是谁(比资格,比地位」。还有就是“讲历史故事”:本派各种战胜别人的故事。什么英雄业绩等等。八卦门的,当然要讲祖宗如何击败俄国大力士。霍元甲要讲击败八国武士的故事。说的人兴奋莫名,似乎就是自己打败了俄罗斯大力士一样,颇以为荣,会一遍一遍的想祥林嫂一样重复讲故事,自我催眠。至于故事的真假,也没人关心。这些人真可怜,自己没有啥可以讲的故事,就只能讲老祖宗的故事了,把老祖宗吹的像神一样,自己也心满意足的,假装自己将来也可以“神功无敌”。所以,如果一群“武林人士”聚会,在一起,就是讲讲各种武林的闲话,老故事,再一起练练拳,活动一下身子,一起喝酒吃肉,一生这样过来,似乎很自在。每个人都为自己感到自豪。只是----这真的是武林?还是“消失的武林”?
泰国拳手如果新认识的在一起,彼此会讲什么呢?他们用什么东西来进行“武林资格比较”?他们一般来说,只讲自己的故事,不讲门派的故事。如果自己没打好,说自己名门之后,岂不是侮辱自己的门派?(虽然泰拳也分门派的,据说南北东西,各有特点。有人能够从比赛中看出师门传承来)。打个业余选手都打不赢的人,说自己练太极的,这就是侮辱太极。把自己无能,拿太极来背锅。你赢了现代格斗的高手,你说自己是太极,是“认祖归宗”,把荣誉献给太极。如果别人不认你是太极,你也根本不在乎。自己身上有本事,别人说我是“兔子拳”也没问题,兔子拳能赢泰拳冠军,能赢你们“正宗太极”,你认为你的正宗有啥光荣?雷大师派的“正宗挨打”拳吗?有这种无视名头,概念的精神,这才是真正武人应该有的修养和自信。
泰拳手们,互相最关心的是问题:1:你打过多少场比赛了?(而不是你练了多久?)。我认为这个指标很好。比年资要好。你练了一辈子,一场都没打过,算啥武士?也就是个练体操的吧?还有就是:2:你打过的最高级别是什么?3:你现在每场出场费是多少?你拿到的奖金最高有多少?我们去的拳馆力,其中一个冠军拳手,他最高拿到的一场奖金是60万泰铢。他成了其他拳手最敬佩的人。因为大多数拳手,打一场的奖金也就是几千泰铢而已。4:KO对手多少次?被KO多少次?受过什么伤?老一点的拳手,自豪的是带出了啥弟子。比如我们合作的泰拳馆,自豪的是他原来教过善猜。现在善猜很有名,老师也很光荣。自已学了很久,一直没打出来的拳手,老师也不提。自己也不好意思到处说:我是善猜的师兄弟?那么?你打了几场比赛,拿过多少奖金?说不出来,你不是一个混日子的蛋吗?
另外,有别于中国的武士。泰国人对自己失败,被KO的经历。看得很淡。也不忌讳谈这些。比如会跟我们一起练拳的泰拳手,就会说: 被KO了,也没啥的,就是一下子失去记忆了,就像睡一下就好了,别担心。他们每个人都被KO过的。
另外,泰拳手就算打了败仗,回来也往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也不是太想“复仇”,不是太想找对手去重新“打回来”。让我们的小拳手,觉得他们是不是太“佛系”了。但是在场上,泰拳手们一点也不佛系,打起来就是要把你KO的样子。但中国拳手,很在意结果,对过程反而不在意。我们对于失败,就是“耿耿于怀”的样子。特别怕别人提及自己,觉得“丢脸”。这反映了中国人“特别输不起”的特点。所以,会导致一些武林人,只是吹牛,但不愿意真打。如果勉强打了,万一输拳之后,就无法接受。会采取种种阴险的报复手段“赢回来”。比如我听说有两个传武拳手,想去广州收徒赚钱。先去公园里面“打擂台”,击败了一堆的“老拳师”。但回来宾馆,走在路上,就被人骑着摩托车过来,泼了硫酸毁了容。损失惨重。这个国家,连武人都输不起,爱面子爱到了无耻下流的地步,你说还有啥“武术求真的荣誉”?自然玩套路,互相吹捧,讲故事,就成了中国特有的“武林文化”了。有一部电影,【道士下山】。把中国武林的黑暗,无耻,拍的特别的精彩。国民性的低劣反应很深刻。看了真是难过---太过真实,也太过无耻了。泰国人场上凶猛,场下自尊尊人,这才是上古的中华武士风范。不是现在武林,充斥一股市井流氓的无赖样子。一点英雄气都没有。
有一次,我的学员(不是学武术,是学教育学的)。说某知名的太极大师实战厉害,散打冠军都败在他的手下。据说还是我的同门,还认识我的一个太极师父。学员就请来跟我交流一下。我带来人出去逛了一下风景区,一路上说的都是各种“武林故事”,以及门派的各种关系等等,根本与武道,拳经,练拳心得无关,我看就像拳混子。后来看他下车,一走路,我就告诉我的学员: 这人是假大师。问我为啥知道?我让他们看,这人怎么过一大堆大石头的地段。他走上去石头上,是颤颤巍巍的,很不稳定的样子,很慢,很怕掉下来。学员看不懂:一般人走在大石头上,都这样呀?这跟功夫有啥关系?我笑了一下,说:你们就看我是怎么过去的吧。学生这次总算看出来了不一样:我从石头上走过去,跟走平路就没啥区别。我还故意调皮了一下,回头走回来,故意用跑和跳的方式回来。身法很轻盈。这跟功夫有啥关系?关系可大了。这就是传说中的“如履平地”。练家子的身形稳定。远超常人,别人站不稳的地方,他能站稳。这才是“有功夫”。特别是一个号称“练太极”的人,最强调的就是平衡力。他连这种基础的平衡都掌握不了,不是骗子是啥?所以,我再也没兴趣跟他盘道谈拳了。没有身法步法的人,不可能懂拳。其实他也真的谈不出啥拳道的心得,就是背背书而已。而且这人的体能极差,随便走走路,就气喘嘘嘘的。哪像什么武林人士?我的太极师父快80岁的时候,我去住在师傅家里学习,老人家每天早上带我们去村外地里走路,一走就十几公里,我每次走回来都累坏了,师父一点事儿没有。回来就吃中饭,一大碗面条。我只能吃师父一半的饭量。被师父笑话:功夫肯定没有好好练,吃都不会吃。惭愧,的确我偷懒了。这才是练武之人该有的样子。精气神特别好。这个学员吹嘘的大师,一看就不是练武的样子,什么大师?雷大师而已。
我的本地武术朋友,见有远方的武林来客,晚餐的时候,也一起来我这里凑热闹。吃饭的时候考较了一点拳理,大师说话完全外行。饭后我朋友要与他说说手,感受一下。其实不是打架,就是试试劲的意思。这是很正常的武术交流,我出去见朋友介绍的武术高手,别人看得上,愿意让我体验一下,是很给面子的。不是啥生死搏斗,就是互相体验技术和劲力。我每次都高高兴兴的搭手过招,常常被真正的高手打的很狼狈,但我很高兴:见到了没见过的真东西。当然高兴。开了眼界---原来可以这样打?我也不怕告诉别人,我今天打了败仗。胜负乃兵家之常。而且武无第二,输了就是输了,假装自己永远不败?难道你是“西方不败”的传人吗?武林人,不就是爱武吗?见到有人的功夫好,就学。但一旦发现别人打不赢,有武德的人,就会留手不发。我记得一个从小练武的武痴朋友,暑假来我这里,说的兴致来了,跟我过手,一搭手就发劲,我防住了。他连续变了几次劲,我都防住了。但我不反攻。他知道我的功力不亚于他,很惊异的看我。然后停手,不练了。聊天去了。因为他是专业练武的,我是一个文人,不练武,不打架的。我接住了他的劲,让他无法变劲出手,他觉得非常的惊讶。但旁观的人,都不知道咋回事,就看我们的手,碰在一起抖了几下,然后就停下来了。就结束了。其实双方心里都有数了。我知道这几年,我的功夫已经长上来了(原来我们也交手过几次,都是我失败的,三招之后就接不住了。现在起码打个平手了)。
还有一件事情:我去佛山,跟当地朋友说了,武林胜地,问有啥高手想拜访求教一下?当地朋友,就介绍了一个“从小去少林寺练武”的中年高手,说是引进武术人才,来弘扬佛山的武术来的(我有点奇怪,怎么不是咏春的正宗传人?虽然他也教咏春,但出身是少林派的)。 我去跟他先聊了一聊,发现这人,根本就不懂武道。也完全的不懂拳理,我认为他就是乱练一气的,就是关注一些忽悠人的功夫,花拳绣腿,更像是跑江湖了。他可能听出来了,我是懂行的武人,就在我面前,故意的比拳动作,比乏力和和威风,不知道是想跟我搭一搭招。比比高低呢。还是想要吓一下我。结果我装不懂拳,身子动都不动一下。说我不是练拳的人,只是喜欢拳,喜欢到处看看。然后大家客客气气的分手。当地朋友,本来安排了我们在一起的饭局,但我实在没兴趣跟武骗子玩,浪费时间,还浪费心情。所以全给推掉了。为啥我不跟他搭手过招? 因为这人是江湖艺人,这种人都特别的虚荣。我搭手之后,如果我有机会,得机得势,我打不打他?我不打他,他一定会乘我让手,马上会打我。然后吹自己多英雄。我如果不幸,居然打了他,就让他丢了面子。别人是靠武术吃饭的人,我不是砸别人饭碗吗?何必结下这个梁子?所以,我遇到这种江湖人,都尽量装傻,说自己不会武,就过去了。所以,搭手还要看人,双方如果彼此没有默契,互相看不上,谈不来,根本就理都不理你的。别以为谁都想跟你比手。先问有没有资格来比。
因为在酒席之间,这个大师吹牛,自己功夫多能。还说他已经练成了“西山悬罄”这种高级功夫和境界。这个功夫,是太极门的术语。大致上相当于形意门的“虎豹雷音”吧?真练到这水平,其实就真的是武林高人了。怎么说呢?真到这水平的人,是碰不得的,一碰就挨打,身上到处都可以发力。要把人打飞了,你都不知道是咋打人的。我目前为止,只见过一个人,基本上达到这个水平。其他人,没见过有这功夫的。
我这武林朋友,看他吹的这么牛,不信邪,就要找他搭手,说要体验一下贵派的“高级工夫”。愿意被他的高功夫打翻,也不枉长长见识。传武中人,这种要求交流,其实很正常。但这位太极大师,对我朋友的搭手要求,居然是很丢脸的表现:他就一屁股坐在地下,死也不起来,装醉。我就笑笑,让他的徒弟(也是我的学员)把他送回宾馆去了。第二天,学员来告诉我:昨晚的事情很丢人(他也看出来了,谁在作假)。但告诉我说:大师回去,居然说他昨晚上,是用“千斤坠功夫”来考我们的,结果我们都输了。我笑笑,直接说:这人是骗子,别跟他玩了。没啥功夫的。就一张嘴值钱。据说他要收这学生做“关门弟子”,6位数的拜师费。这学员对此很难堪,说:幸亏来老师这里检验一下,不然亏死了。不仅仅丢钱,更丢人。因为我对外不收徒弟,只肯教一些小孩子练拳,我贴钱来教太极实战。但必须去打出来。这些成年人,想学太极,我不收,就自己乱找“大师”去了。我说:将来,等以后我的学生打出来了, 你们再来学吧。
我想:中国的传武界,什么时候,在一起的时候,不是吹嘘什么宗派故事,玄而又玄的内功奥秘,招数奥妙,而是互相问问:你打了多少场比赛?胜率怎么样?参加过什么级别的比赛?最高的对手是谁?我觉得中国武术人士,可能就有点像样了。别人不敢指望,我的弟子们,将来一定比的不是自己的年龄,学了几年,甚至不是打了几年。而是:我打了多少场?败了多少场?最有名的对手是谁?最惨的一场比赛是怎样的?这样,才是合格的武术人士。
孩子们现在去的泰拳馆,副教练是一个50来岁的老拳手。每天给孩子们当靶师。他说:他过去是泰国电视8台的签约拳手。打过很多比赛。他打死过三个人。孩子们很吃惊,刚开始以为是他见过三个人被打死,最后确认是死在他手上的人有三个。问他:是不是很难过?有点懊悔?结果他很平静。说拳手能死在拳台上,是很光荣的,每次上场,他也做好了死在拳台上的准备,这就是拳手的命。现在,他的儿子正在打比赛,是清迈府的冠军,父亲希望他成为全国冠军。
我在拳馆,见到他当完靶师,没事干了,就自己打打沙袋玩。几百斤的重沙袋,他一腿出去,都会明显打弯。我试着用扫腿打沙袋,根本就没有他打的力道强,差得远。他这一腿,如果结结实实的打我腿上,打断也不稀奇的。这就是泰拳手的荣誉----谈啥门派?谈啥传承,祖宗有多了不起?现在,他还站着,跟他打的人,已经躺下了,这就是荣誉。他现在50多了,每天还在练拳,教拳,他就是最敬业的武术人。
中国武林人,怕输想赢。也造成了中国武林人个性上的严重缺憾:比如有一点小成绩,就耍大牌,到处摆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来,走路都横着走的。说话都是鼻孔朝天的。如果输了,就躲起来喝闷酒。泰国拳手,就算是非常有名的全国冠军,为人也很低调,陪队友练习的时候,也跟别人一样的。在拳馆没有任何特权。你都看不出来他的身份。往往别人才会告诉你:他是现任的泰拳冠军。已经两年了,没有人拿走他的金腰带。
记得一个中国人,采访一个知名的泰拳手,看他在生活中特别的低调,为人特别友好。就问他在泰国的名气这么大,为啥还比一般人更谦虚,更低调?他回答很有趣:说泰拳手的名气越大,就越要低调谦虚。因为你是知名的泰拳手,外出如果跟别人发生了争执,别人不会跟你比拳的,知道比不过。别人肯定直接拿枪,拿刀来干。所以,正因为是拳手,反而更要低调,谦虚。越有名气,越要小心,不要跟别人冲突。这一点,似乎正是中国武人缺乏的素质。玄武跟日本人打的一架,真的好丢人。就跟个街头的流氓混蛋一样,没有规则意识,没有自尊---自然也不会尊人。这种人出来混场子,太丢人了。
希望中国武术崛起,也希望中国的武术人士有点涵养和气质。别连泰国都不如。还说什么“大国气象”。我们的小木兰,先走一步,做一个优雅有礼的拳手。